第 1 章
凌晨一点十七分，城中村的巷子像一条被掏空内脏的鱼，又黑又安静。
程野把电动车停在路口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订单——往“幸福花园”送一份麻辣烫。订单备注写着：到了别打电话，按门铃，三下。
他从来没在凌晨一点送过麻辣烫。不过这个点还醒着的人，本来就没什么正常事做。他把头盔扣紧，戴好手套，从箱子里抽出那份用锡纸包着的麻辣烫，往旧楼方向走。
雨刚停，地面湿滑，鞋底踩上去发出被水泡透的声响。他穿过一条窄巷，刚要左拐上旧楼的台阶，肚子口袋里的手机响了。
不是送单的提示音。是他自己的手机——或者说，是他的手机里多了一个陌生的推送到桌面上的消息：一个视频，没头没尾。
程野本不想理，但手机亮着，屏幕正好对着他的脸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就那一眼，他脚底不动了。
视频里是一个女孩，穿白色卫衣，站在六楼天台边缘，往下看。
她往下看，城市在下面，看不清面孔。然后她抬脚。
不是跳。是往后退了一步，然后胳膊一扬，整个人往后栽。像被人拉了一下，又像自己踩空。
视频结束。
屏幕自动锁定，表面滑过一道细微的裂纹，像什么东西从那里面碎了。
程野站在原地。雨又从屋檐上滴下来一滴，砸在他前额上。
他抬起头。
这片旧楼总共七层，灰色外墙，锈掉的楼梯。天台是完全没围栏的。
他猛地往楼梯口跑。手里还拎着麻辣烫，他干脆把外卖扔在湿台阶上，那碗麻辣烫滚了两圈，盖子上溅出红油。
六楼，门没锁。一道铁门半掩着，门缝漏出一条白晃晃的灯光。
他冲进去时，那女孩正往天台门的方向走。她手里捏着一瓶水，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钥匙，脚步很急，根本没注意身后有人。
“喂！”程野喊。
她猛地转身，一个大概十七八岁的女孩，卫衣帽戴在头上，面色苍白。
“你干嘛？”她声音发干，带着警惕。
“你住哪层？”他问。
“关你什么事？”
程野盯着她，他没法告诉她真相。你说呢？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，拨号说：“我报警了。”
“你刚才在天台上吗？”他问，“六楼？有没有往下看？”
女孩愣了一下。那一瞬，她的眼睛微微张大，像被说中了什么。
其实她没有往下看，她本来要出门。程野脑中又闪过刚才屏幕里的画面，天台风很大，白色卫衣被吹得鼓起来，她的脸朝下。
“你是不是接了个电话？”他忽然问。
女孩停住，表情唰地变了。“你怎么……知道？”
“你信也好，不信也罢。你明天这个点会站在阳台，往下跳。”他把手机屏幕递到她面前——屏幕里已经没有视频，只有一行字：“明日灾祸记录 #0714”。
“你最好离开这栋楼。”
女孩却冷笑了一声：“你疯了吧，你以为你有超能力？”她转身，一步向楼下走。
程野跑就追到楼道上大喊：“你给我十分钟，我用手机给你看！你的明天！”
她不停。
“我给你看！你他妈站住！”
她终于停住，回过头。程野掏出手机，但那屏幕碎裂的地方突然扩大，像是旧手机被摔过一次还没修。他指尖一滑，那个视频，从头到尾，又从尾到头。
画面再次崩了一截，本来还能看清女孩的脸，这一次全糊了，只有坠落方向和那条灰白手臂。画面上方出现两行：
“灾祸已变更。明日 20:17，华英路二巷，路人伤亡。”
程野愣住了。
这不是她死了。这是她撞死了别人——她活着，被车撞？
不对。他脑子忽然一转：她明日不出天台，她去马路。
“你明天是不是要去华英路？”他问。
女孩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听了这话，停住。她点了点头：“我明天去面试，要穿过华英路二巷……”
“你说你……我是怎么知道的？”
程野看着她，又低头看着手机：屏幕画面已经碎成一个角，上面的字像被火烧过一样渐渐消失，只留最后一列：“每次救人会引猎手。”
“猎手？”他念出声。
女孩也听到这三个字：“什么猎手？猎手是什么？”
还没等她反应，口袋里的手机震了。他的手机，来电显示是：“外卖订单#8105”。
他也接了。
“喂？你好，外卖——”
“你看了不该看的东西。”
一个男声，清冷，低哑。像泡过水的刀，缓慢蹭过玻璃。
“谁？”程野问。
“手机原来的主人。你捡了不该捡的东西。”男人的语气像个耐心的猎手，“我本来打算今晚来收，但你把画面的灾祸改了。”
程野手心发汗。
“你已经犯了一次。从现在开始，你还有三种可能。一，等我来找你；二，你帮我拿回那台手机；三，你把手机转交给她——然后你成为我唯一的猎物。”
电话挂断。
程野低头，手机屏幕中央，裂纹已经横跨整个屏幕，一条延伸出去，像一根黑色的线缠住了屏心。而那女孩，趁他发呆，已经拿出她自己的手机，亮着屏幕，对准他。
“那个是我捡到的手机，明天晚上别去华英路。”程野说。
她没看我，只盯着他手里的手机：“你不是个普通外卖员。”
就在这时，楼下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，像有东西重重砸在铁门上。程野看了楼道的监控，屏幕的灯光正在急促地眨——闪烁个不停。
他伸手拉紧自己的领口，看向女孩。
“走，下楼。”
她站着没动，问道：“你刚才说的——我的灾祸，还没解开？”
屏幕里，来电者未显示号码，只有一个备注名：
“陶砚。”
